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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康复中心虐童案调查:孩子已习惯挨打

广州中医药大学顺的和平外科医院 神经外科首席专家

深圳市儿童医院 脑外科主任

臧 晨 深圳市妇联权益(儿童)部

许立欢

许立欢的同事

许立欢的哥哥

谭添尹 广州番禺子惠儿童康复服务中心主任

邱长澄 瑶瑶的父亲

王 立

广州市番禺区残联 副理事长

陈 乾

深圳市儿童医院脑外科主任

雷嗣飞 雷家乐的父亲

黄丽云 雷家乐的母亲

高 敏

深圳市红十字会志愿者

佟丽华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主任

张景华 江西省景德镇西郊派出所 时任所长

【正文】

解说:这是2012年让许多身为父母的人极为震惊和愤怒的一段视频,在广东番禺的一家儿童康复中心,一位女老师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甩手扔在地上,随后踢了一脚,又抓起孩子的腿将她翻了360度,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她为什么这么暴力地去对待一个孩子?

周强(广州中医药大学顺的和平外科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瑶瑶当时来的时候,是右侧肢体是偏瘫的不能走路,语言功能是一点都没有,连发音都不能发音。

解说:虐待儿童的现象,不仅可能出现于康复中心、幼儿园这些教育机构里,更令人发指的是有相当比例发生在家中。

3岁的乐乐浑身插满管子,毫无意识地躺在深圳市儿童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这是2012年11月深圳发生的一起家庭虐童事件。

陈乾(深圳市儿童医院 脑外科主任):他来的时候,全身好多部位都有淤斑,据他父亲当时讲是他妈妈因为管教孩子造成的。

解说:2012年,全国各地的虐童事件被屡屡曝光,这是一个孩子的后背,因为和同学抢一块橡皮,老师让全班同学每人打他一下,孩子被打得浑身青紫。在山西的一家幼儿园里,孩子算不出算术题,就招来老师的数十个耳光。在江西九江,老师将一名学生的耳朵给拧断,吓呆全班孩子。而广东深圳的母亲阿英在给女儿灌药之后发现其死亡,制造火灾现场,事后警方调查发现阿英长期虐待女儿。那么这些虐待为什么会发生?谁该为此负责?又该怎样去扼制这种恶行?《新闻调查》记者对多起虐童案展开调查。

发生许立欢虐童案的番禺子惠儿童康复服务中心成立于2006年,是一个专门服务于自闭症多动症等残障儿童的民营机构,出事之前这里有40个左右的孩子,大部分来自番禺及周边地区。

记者:墙上的摄像头记录了当天发生的一切,当时许立欢是想让瑶瑶站在这样的一个平衡台上,对她进行平衡的训练。可是呢,在几次尝试之后,瑶瑶似乎都不是特别地配合,于是许立欢抓起瑶瑶,把她扔在了旁边的地上。这样一个平衡台,我刚才站在上面试了一下,对于我这样一个成年人来说,要站在这上面并且保持平衡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解说:瑶瑶的脑部被摔成重伤,先后做了两次开颅手术。2012年12月,27岁的许立欢被番禺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6个月,曾有多家媒体联系采访许立欢,但许立欢均未同意。《新闻调查》通过番禺警方与许立欢进行了沟通,并在番禺看守所里见到了她。经过一个小时的长谈,她终于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记者:今天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一开始你也是不想接受我们的采访,为什么后来决定坐在这里?

许立欢:因为我跟你聊过之后,我决定还是说出我心里的话,然后我也不想那些老师再学我一样,因为有几个报道都是报道那些学校打学生啦,还有一个老师,就是把那个学生的耳朵这样拎起来,吊起来,我也看到过那个报道。所以我觉得还是叫他们不要学我一样,因为我真的做错了。

解说:许立欢回忆,事发当天有家长要来参观孩子的康复情况,她原本不负责看护瑶瑶,而恰好那天带瑶瑶的老师又不在,于是她把瑶瑶拉过来一起做平衡训练。

记者:那为什么就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扔在了地上呢?

许立欢:因为她不听我话,又急了,那个人有点儿脾气急,就扔起一摔。

记者:你当时急什么呢?

许立欢:急着叫她上去,因为家长就快来了,不上去我又要给主任说了到时候。

记者:你是害怕被主任批评?

许立欢:嗯。

解说:2012年7月事发那天,许立欢不过才刚刚在康复中心工作了17天,她是当地的农村户口、初中学历,在附近市场里打过零工。在找到这份工作之前,已经闲了半年的时间。这时她看到了子惠康复中心招保育员的海报。

许立欢:我还问她保育员是做什么,她说就陪一下那些小孩子玩一下,带一下他们上厕所啊,还有喂一下饭吃那些。

解说:这是事发后,我们在子惠儿童康复中心拍到的画面。因为患有自闭症,这些孩子身体协调能力较差,每天中午吃完饭,桌子和地上都是一片狼藉。这些特殊的孩子时刻需要有人照顾,家长寄希望于这里,能为孩子提供托管和康复服务。

学生家长:因为是没有药物可以治疗的,所以更显得就是说社会上这种去训练这个自闭症孩子的机构其实是很重要。但是我们就发现,其实对这些孩子的训练机构很少很少,有效的更加少。

解说:出事孩子瑶瑶的父亲在她长到3岁的时候,发现瑶瑶语言功能有障碍,他上网搜索到这家子惠儿童康复中心,中心的网站上宣称可以让严重的自闭症儿童重返校园,并且不需要大人陪同,这一点正符合瑶瑶爸爸的需求。

邱长澄(瑶瑶的父亲):我们当时是想,它这一点最吸引我们的是不用父母陪同,所以就想最多是没有效果而已。

记者:你对这些自闭症的孩子本身了解吗?

许立欢:我只知道他们封闭了一个自我在里面,然后主要就是说多帮他做运动,他就会自己跑出来了。

解说:这是瑶瑶刚到康复中心所录的视频,瑶瑶不说话,也不配合老师接球拍球的动作,对穿珠子也不感兴趣。

瑶瑶爸爸交了3300元一个月的康复费,400元的伙食费和空调费,又押了3300元保证金之后,把瑶瑶送到子惠康复中心,但没有想到刚刚第九天就出事了。

记者:之前完全不知道里面的老师打孩子?

邱长澄:不知道,我们进去之前去了解过两次,问他们你们这个老师素质怎么样,他们都说老师是很有爱心,很有责任心,绝对不会去虐待小孩,我们还再三问他。

记者:我在那个视频里看到一个细节,就是在你把瑶瑶从那个高台上扔到地下的时候,旁边的孩子还在继续扔球,他们好像并不惊讶。

许立欢:恩,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他们都是有自闭症的,有一些大个的那些给老师打,他也不会哭,因为他已经给老师打到习惯了。

解说:子惠儿童康复中心大约有20名老师,其中7人是负责运动的体育老师,其他是负责训练思维的老师。许立欢以保育员的身份被录用,但没过几天就因为缺人手被升级为体育老师,为保证康复效果和安全,原则上每个老师只能带两个孩子,但许立欢和其他体育老师最多的时候每人要带四五个。

记者:你们的老师都怎么打孩子?

许立欢:有一些老师就是打他们的脸、头,然后最厉害就是把那个手脚都这样绑起来,然后那个脚也要翘起来,然后人就压起来,然后再抬起他的头一直等到哭,五分钟后就放了他,那个动作是最累的。刚去的时候我就问那些老师,我说为什么要打那些小孩子,打得那么厉害?你们觉得不那个(过分)?他说怎么觉得,你打他,他才会听你说,你不打他,他就不听你说的。我刚去的那几天,我一直都没有打过那些小孩,后来越做久了之后,也跟着他们那样学会打了。

解说:许立欢所说的是否属实?作为康复中心主任谭添尹是否了解这些情况?又是否采取过措施加以制止呢?

记者:许立欢说她来到这儿就看到打孩子在这个学校,事实上是一个经常出现的情况,很多老师都在打,而且是经常打?

谭添尹(广州番禺子惠儿童康复服务中心 主任):我觉得她这个是个罪犯的辩解词。

记者:你觉得她是在说谎?

谭添尹:对,为她自己辩解。

记者:有没有出现过老师打孩子的情况?

谭添尹:老师打孩子的这个情况的话呢,我们不能随便乱说。但是我们如果出现老师打小孩的情况,我们会进行处罚。

记者:为什么?怎么讲不能乱说是什么意思?

谭添尹:我们之前是有老师打小孩的,但是我们就让她离开,我们觉得她没有爱心,我们就让她离开,就是这样的情况,就是说这个是不可避免的。

解说:谭添尹承认在子惠康复中心曾经有老师打孩子的情况,但否认了许立欢经常打的说法,在康复中心的活动室和教室墙上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记者希望通过监控录像了解更多的细节。

记者:那我们能看一下吗?

谭添尹:但这个不能看。

记者:如果你觉得你们没问题的话,为什么不给我们看呢?

谭添尹:这样子如果是上课的情况呢,我们到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会给您参观,您那个时候就可以了解实实在在的东西。

记者:那也是我们去看,和我们看一下之前的视频有什么不一样吗?

谭添尹:我觉得这个的话就是我们不能提供。

解说:几经周折我们联系到一位曾在这里工作过的老师,应她的要求,我们对她的图像和声音做了技术处理。

记者:您告诉我,学校里有老师打孩子的情况吗?

许立欢的同事:有,不听话的,手啊、脚啊、耳朵啊,一巴掌一巴掌地(打)。

记者:那被打的孩子的比例,大概是什么程度?

许立欢的同事:多数,我也看到他们打完小朋友的时候是怎样做的。

记者:怎么做?

许立欢的同事:就是用冰敷啊。

记者:那他们怎么去跟家长们解释呢?

许立欢的同事:家长会看到这些伤的,有的在没放学的时候他们就处理掉了,有的处理不掉了就跟他说,就说做运动的时候(受伤)了,他们只能这样说。

解说:在子惠康复中心,孩子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玩耍着。父母把他们送到康复中心也许只是想听到孩子一句有温度的话或者找个地方替他们分担一下,但未曾料想的是在这里他们的孩子反而常常被暴力与虐待笼罩,甚至无力求助。

被许立欢摔在地上后,瑶瑶左颅脑出血,一共做了两次开颅手术,换了四家医院。现在她跟父母在顺德和平外科医院做康复治疗,已经能自己走路,表达喜悦和痛苦的情绪。

解说:据子惠康复中心的孩子家长们说,创办人谭添尹自己也有一个患自闭症的孩子。2006年谭添尹放弃经营公司,自己创办了一套无家长陪护的教学方式,并使自己的儿子像普通孩子一样坐进中学的课堂。于是,谭添尹自创的这套教学方法引起很多自闭症儿童家长的兴趣,他们希望有着相同遭遇的谭添尹能够理解家长们内心的痛苦,并替他们分忧,但是虐童案的发生让他们再一次陷入迷茫。

记者:现在知道是在这儿发生的话,那您会怎么办呢?

学生家长:再想别的办法呗,有什么办法。

家长:什么样别的办法?

学生家长:看有没有其它合适的机构吧,但是我们知道这个好像这种机构在这边不多,而且比较……我们的工作都在这边嘛,所以有的地方也不是很方便。

家长:我听您的意思是说还是找个地方能把孩子管起来就行?

学生家长:那肯定的,放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是吧?

解说:一方面家长们寄希望于康复机构,另一方面又很难从表达障碍的孩子那里获知被虐待的信息。那么,在幼儿园康复中心等这样的育儿机构里,该如何杜绝虐待的发生?是否能够建立起预防虐待的机制呢?

从医学上讲,患有孤独症的孩子最佳治疗期是在六七岁之前,他们要像这样每天做大量的感觉统合训练来增强大脑和身体的协调性,显然在老师的数量和经验均有缺失的情况下,7个体育老师训练40个左右的孩子,增加了老师们的工作量和压力,这或许也为许立欢后来视频里的惊人举动埋下了伏笔。

许立欢:我觉得这里好像不好做,压力也越来越大。

家长:你为什么觉得在里面压力很大?

许立欢:因为主任老是说我们教他不到位,说我们天天都在玩,她说如果家长再投诉的话,我们就没有工资也没有提成嘛,所以压力也越来越大。

许立欢:上了一半,我都不愿意再培训那些小孩子了。

家长:为什么呢?

许立欢:因为我自己也好累,天天教他们做那些运动,也要在后面跟着,空调也没有开,只是开一下那个窗通风,因为有时候(孩子)拉了大便,也不给我们开那个空调,里面好臭。我们就不明白,怎么为什么人家交了60块钱,还不给我们开一下空调,我做了一个多月,我就很想辞工作。

解说:许立欢告诉我们,在子惠康复中心工作每月工资两三千元,比在市场打工略高,还不用经常加班,但来应聘的人学历都不高。

谭添尹:说实话嘛,如果是有大学的,大学毕业有教师资格证的,他们可能会去教育机构,教育机构是(按)一个小时多少钱这样来收的,一个小时就是160元,我如果这样做的话呢,我给不起。

解说:我们查看了子惠康复中心部分老师的学历证书,她们中有中专、技校、初中学历,所学专业有数学、幼儿师范、临床医学、药物制剂、物流管理等等,没有人具备特殊教育专业背景。

记者:给你们做过培训吗?

许立欢:她也没有跟我说要培训什么样,都没有说,就直接叫我教那些小孩子,教那个动作。

许立欢的同事:都没有经过什么训练培训,没有,还有也不知道其它机构是怎样教那些小朋友的。

邱长澄:姓许的这个人也是初中毕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也没有任何这个岗前培训,是吧。就从事这种应当算是相对特殊的行业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老师也是受害者,因为这个学校把她推到这个岗位去,如果这个学校不招这种人进去,招其他有素质有经验的人进去,她们可能也不会做这种惨剧出来了。

同期:这个手是谁的?谁的手?是不是瑶瑶的?

解说:据专家估算广东一省就有超过16万名自闭症患儿,而在广州番禺一个有百万人口的辖区,针对自闭症的民办康复教育机构只有两家,公办的一家,有特殊专业背景的老师更是凤毛麟角。

家长:为什么这样的特教老师比较缺乏?

王立(广州市番禺区残联副理事长):从很多我们所掌握的社会教学这个层面来讲,比如说专门的学校没有这样的专业,有这样的专业(的学校)报考的学生不多;第三个,有了这样的学生毕业,前两年寻找就业的机会也不多。为什么?这样的机会太少了。只有这两年,政府对民(营)非企的审批放开之后才出现了一些社会的康复机构,但这些社会的康复机构由于管理上的不善,很多毕业生又不肯去,就出现这样一个恶性循环。

解说:作为哥哥小许至今无法解释妹妹视频里的行为,只是用一个"傻"字来形容对妹妹的不解和内心的难过。在他眼里许立欢本身都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记者:你眼中妹妹是什么样性格的人?

许立欢的哥哥:很温顺,基本上在家里说话都是很平和的。

记者:脾气大吗?

许立欢的哥哥:没什么脾气。不是我帮着她说话,是真的,比较孝顺爸爸妈妈。

解说:庭审时许立欢曾反复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而且面对长达6年6个月的刑期,许立欢也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一直到现在,无论是许立欢自己还是子惠康复中心,那些打过孩子的老师,谁都难以说清楚虐待孩子时的心理动因究竟是什么。

许立欢:现在我还是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变到这样把一个小朋友拿起来这样摔,还要踢一下,我现在还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记者:现在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因素让许立欢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许立欢的同事:环境因素、上级的压力、家长的压力。

解说:由于孩子的弱小,甚至不能或不敢向外界求助,他们就需要更多来自外界的保护,而最有力有效的庇护应该是法律。

佟丽华(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主任):这种现象讨论这么多年,在我看来其中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我们在制度上缺乏一个从早期发现到中期干预到后期处罚的这样一套制度体系,我认为这个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解说:佟丽华,中国知名公益律师,多年来一直在为反虐待儿童争取儿童福利而奔波。

佟丽华:我们说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到今天这样一个地步,让一些孩子长期生活在恐惧和暴力当中,没有出口,我认为这个是我们感到非常惭愧和遗憾的事情。我一直说要给孩子们从小一个叫免于恐惧和暴力的成长环境,孩子才能安全健康的成长。

解说:孩子成长的环境,主要是家庭和幼儿园、学校等教育机构,那么如何保证它们能给孩子提供一个免于恐惧和暴力的成长环境,尤其是家庭,本该是抚育孩子慢慢长大的乐园,但虐童现象却也屡屡发生。

对很多孩子来说,家里有父母的保护是最温馨的港湾,而一旦暴力和虐待发生在家庭当中,那些毫无自我保护能力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2012年11月29日,乐乐的母亲黄丽云在深圳警方讯问时承认,因为儿子吃饭不乖,打屁股摔倒撞伤头部,导致颅内出血。事发后乐乐的爸爸雷嗣飞看到医院的器官捐献宣传卡,联系上深圳红十字会志愿者高敏,打算一旦乐乐有不测,就将他的心、肝、肾和眼角膜捐献出去,这些照片是高敏在乐乐病房里拍到的。

高敏(深圳市红十字会志愿者):在他的胸口这个位置有一个鞋印,上面是有血迹的,看过他的头部受伤,肿的,手上是肿的,全部都有咬的牙印。

记者:你看那些牙印像是新咬的吗?

高敏:肯定不是新咬的,它那个都是一个一个的都是瘀在那里,有新的有旧的,都有。然后我问雷嗣飞,我说怎么会这样多?他说他不听话,他淘气,他一跟她(妈妈)捣乱,她不高兴了,给他两巴掌,两巴掌记不住,咬一口,让你长长记性,再不听话,记住了没有?没记住,再咬一口,就再让你长长记性。

记者:这些是孩子爸爸告诉你的吗?

高敏:对。

解说:深度昏迷的乐乐已经无法亲口告诉我们,那天他是怎么淘气的,是怎么惹怒了妈妈,脑袋是怎么受的伤,他小小胸口上那个明显的脚印又是怎样的疼痛。2012年11月29日,乐乐的母亲黄丽云涉嫌虐待罪被刑事拘留,但考虑孩子需要父母照顾,黄丽云被取保候审。我们在她的出租房里见到了雷嗣飞和黄丽云夫妇。

记者:我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是家乐被送到医院时候拍的照片,他身上有很多的伤,那些伤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雷嗣飞(雷家乐的父亲):不知道。

记者:你们俩会聊当时发生的事情吗?

雷嗣飞:没有,一聊她就想哭,想闹,也不想吃饭,一想到那个事情,心里肯定就是说很后悔。

解说:3岁的乐乐从一出生就在湖南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过。据雷嗣飞说,去年5月由于想念孩子,他们把乐乐接到了深圳一起生活。但黄丽云发现,乐乐一开始并不适应深圳的环境,胆小、不敢外出,可待在家里又总喜欢跑去开门,惹妈妈生气。

记者:你会平时有时候在管他的时候,打过他吗?

黄丽云(雷家乐的母亲):我有时候会打他小手。

记者:他犯了什么错,你会打他的手?

黄丽云:他有时候看他的书,他收拾这样子,把他的书收到袋子里面去,又弄出来,这样子弄,他有时候没有收拾好,弄错了,他就闹。

解说:雷嗣飞2010年来深圳打工,在深圳龙岗区的一家首饰加工厂做学徒工,经常加班到深夜,每月3000元左右的收入。妻子黄丽云一直没有工作,专门在这间七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带孩子。雷嗣飞说妻子的脾气不大好,每次管教孩子的时候,他也不愿过多插手。

雷嗣飞:打也不是总是打,轻点打还是可以,你惯着他,他也是对你不在乎了。

记者:你觉得他不听话轻点打也还行?

雷嗣飞:嗯。

记者:那你打过吗?

雷嗣飞:没有。

解说:据全国妇联的一项调查表明,在全国2.7亿个家庭中有八千一百万个家庭存在不同程度的,一些儿童在中受伤甚至丧命。深圳,中国最大的移民城市之一,在这个城市1034万人口中,七成左右是外来务工人员,和许多在这里编织梦想的年轻人一样,雷嗣飞和黄丽云喜欢这里,并努力在其中寻找机会,但也是因为太年轻,他们似乎还都没来得及准备好这场边工作边拉扯孩子的人生马拉松就已经上路了。

记者:你是哪年生的?

雷嗣飞:(19)87年。

记者:那你是几岁的时候生的家乐?

雷嗣飞:22岁多一点。

记者:那个时候你老婆呢?

雷嗣飞:21岁吧。

记者:觉得自己和老婆准备好了吗?要这个孩子。

雷嗣飞:没有准备好也没办法,自己的小孩是吧。

记者:小黄21岁就知道自己要当妈妈了,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黄丽云:没有。

解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高敏或许是这个繁华城市里最了解乐乐父母的人,也是这对小夫妻最信任的人。

记者:你感觉她是更多地想让孩子来给她做一个陪伴,还是她觉得她要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高敏:我觉得有时候可能把孩子带过来给她做个玩伴,可能更(贴切)一些。始终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本身就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她已经20多岁了,但是她还没有具备做母亲的担当,做母亲的责任,做母亲应该具备的一切的成熟的心理。

解说:2012年媒体报道的家庭虐童事件,仅深圳一地就发生了七起。臧晨,从事妇女儿童工作20多年。据臧晨的研究,深圳所有家庭中有将近一半是初中程度的年轻人组成的外来工家庭中这一比例更高,也是儿童暴力明显高发的人群。

臧晨(深圳市妇联权益(儿童)部):这些儿童都有一段相当长的一个留守的一个经历,就是孩子和父母有一段非常长期的一个被迫的一个分离,那就造成了亲情的缺失,亲子关系的紧张。他奉行棍棒之下出孝子,他认为这是家里的一个私事,他说我这是教育孩子,我是管教孩子,他的家庭教育的观念,还是比较落后的比较传统的。

解说:除了落后的观念,无论是在家庭内外,受虐的孩子缺少有效的求助渠道,导致很多暴力发生时无人介入和制止。据2010年人口普查结果显示,深圳每个家庭平均只有2.11个人,这种小型化的家庭模式直接导致家庭的功能被弱化,起不到前期预警的作用。

臧晨:如果也是像以前传统家庭的那种状况,比如有老人,有其他的这些家庭成员在一起的话,如果一个家庭成员施暴,其他家庭成员可能能够很快地发现,如果更暴力一些,可能很快能够制止,但是现在咱们不具备这些条件。

解说:为了避免儿童遭到暴力行为的伤害,2002年以来,我国修订了《未成年护法》《义务教育法》以及《妇益保障法》等,但由于缺少相关的配套法律制度,一些针对儿童暴力的条款无法得以有效实施。目前全国人大正在就反立法进行调研,佟丽华希望其中能够加入专门针对反对儿童暴力的章节,并努力做到早期发现。

记者:具体怎么样去在这个早期发现?

佟丽华:实际上我们知道,一个孩子受到这种家庭暴力的伤害,它早就有征兆,它不是突然之间发生的,他邻居可能也听到这个孩子每天在家里被打得非常凄惨,也就是怎样让一个家庭暴力的案件进入公众和司法的视野,这是第一个,我们没有强制报告制度;第二个,我们中期缺乏有效的干预。你比如这个家里确实非常贫穷,父母确实生活难以为继,这个时候实际上,政府应该给这样的家庭物质帮助;第三方面,如果公安机关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想把这个孩子,先抱到一个安全场所,我们有这样的庇护机构吗?

解说:要让孩子免于暴力的恐惧,其实需要的是制度体系,与相应的一系列措施。2011年,发生在江西景德镇的一个女童反复被父母虐待的故事,让佟丽华深深感受到受虐儿童最需要的救助与现有制度之间存在的一种两难困境。

2011年江西女孩婷婷被邻居发现,她的左腿上有一个溃烂的伤口,足有碗口那么大,脸上、脖子上以及后背也都有伤痕和紫色的淤青,婷婷说伤是她的爸爸和继母打的。

记者:这种打你有多长时间了?

婷婷:有两年了,他们用棒槌把我的嘴塞流血。

解说:在被送到医院治疗的这段时间, 婷婷不愿意离开医院,她的父亲只好在医生护士和镜头面前发下毒誓回去后善待婷婷。

同期:我再这样就把脑袋切下来,往火盆里丢就算了。

解说:但谁也没有想到,婷婷出院仅仅六天就又跑了出来,她在派出所里一遍遍地喊着我不要回家。

婷婷:我不要回家。

记者:为什么不想回家?

婷婷:不要回家。

解说:原来婷婷从医院回家当晚,继母就又一拳把她的嘴打出血,孩子姑姑赶来理论也被婷婷父亲打伤。

婷婷的姑姑:我请求你们帮我带走他好不好?你看我们一进门,(他)就拿刀砍我们,我们脸上都打成这样,我们为什么?我们还不是为了他女儿,我们为什么?今天下午一回家,他们都在场,你叫他们说说,拿着切割机就砸我,小孩在这里还有安全感吗?万一睡到半夜把小孩子弄丢了,我怎么办?我上哪找人去?

解说:就这样,婷婷反复因为遭受打骂离家出走。父母虽然发毒誓保证不再虐待,还在派出所签字画押,但一旦回到家里就故伎重演,最后婷婷的伤情被鉴定为轻伤甲级,民警的数次调解,也只能把婷婷一次又一次送回父母身边。

警察:伤害案件呢,如果是普通的故意伤害案件,至少要达到轻伤乙级以上才能立为刑事案件。

记者:继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婷婷:继母对我说等我回家再慢慢折磨我。

记者:你能跟我说说,你怎么看待你爸爸和继母的吗?

婷婷:我看他们比狼还要害怕。

记者:你想跟他们在一块生活吗?

婷婷:不想。

佟丽华:我看到这个信息以后,当时我说这个案子,咱们要强有力地介入。

解说:在律师、媒体、民政部门的强力介入下,有可能抚养婷婷的亲属们才坐到一起协商解决婷婷的抚养问题,最终婷婷的父亲同意每月出抚养费,由孩子的大姑暂时代为行使监护权。

佟丽华:我对这个案子的处理非常遗憾,为什么遗憾?我的遗憾在于违法的父母,这样残忍地虐待自己孩子的父母依然没有得到惩罚。

记者:原因呢?

佟丽华:原因就在于我们现在到最后这一步,法院还面临一个问题:我追究了父母的法律责任,不让他做父母了,孩子谁来养呢?我们是否考虑到要制定系统的制度,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解说:一个好消息是民政部正在积极推动出台儿童社会福利条例,健全儿童福利保障体系,成人的世界正在努力给无法自我保护的孩子们撑起一顶遮风避雨的伞。

记者:儿童福利这块您觉得这个条例里面,应该包括哪些重要的部分?

佟丽华:不能因为家庭贫穷治不起病让一个孩子死掉,政府要给医疗救助上的帮助,当这个孩子总在家庭受到虐待,我们要给他提供庇护的场所,我们政府要站出来,要追究这样的违法父母的责任,同时解决这个孩子的抚养和教育问题。总的来说,儿童福利条例核心的指导思想就是政府要和家长共同担负抚养教育孩子健康成长的责任。

解说:在昏迷一个月后,3岁的乐乐于2012年12月30日深夜去世,父母替他捐献了肝脏、肾脏和眼角膜等器官,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来得及探索这个奇妙的世界,就被它伤害得难以醒来。

婷婷仍然跟大姑一起生活,她心灵深处所存储的那些痛苦的记忆,不知何时才能痊愈。

瑶瑶正在接受针灸治疗和康复训练,以恢复身体协调能力和语言功能,这个过程也许会像一样未来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